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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田一中程建新的博客

 
 
 

日志

 
 

为何要学文言文和文言文教学  

2010-02-08 14:10:29|  分类: 教学杂著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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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建新

文言文是我们具有四五千年文明古国的最主要的交际语言和书面语言,而且绝大部分古籍都是文言文写成的。当然,历史上每个朝代大概都有方言,有少数民族语言,而到了宋元以后,口语与文言的距离越来越大,但主流还是文言文。直到五四以后,提倡新文化,白话文流行起来,文言文才失去主流地位。

学习任何东西,首先要认识其重要性,才有动力,才能多所投入。比如学习数理化,觉得非常重要,因为大家知道现代科技建立在这个基础上,它们对现代化社会有重大作用,所以自从西学东渐,或者说五四以后,便有“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讲法。再如英语十分重要,因为它已成了世界性的语言,是开启世界的一把重要的钥匙,中国要走向世界,人们要求更大的发展空间,学好英语成了十分重要的条件了。因此,数理化外语(主要是英语)早已受到人们普遍的重视。

文言文教学,在整个中学语文教学中是相当重要的。中学生要尽可能学好文言文,中学语文教师也应该对文言文有一定的素养。为何要学习文言文呢?文言文有何用处呢?恐怕相当多的中学生是迷茫的,而相当部分语文教师或者也是迷茫的,或者不以为然,以为文言文已经是过时的语言文字了。

其实不然,文言文很重要,很值得学习。首先,我国整个漫长的古代社会,绝大多数典籍是用文言文写成的。这里有无数的知识和智慧,是一座极为丰富的文化矿藏,有待后人去开采、整理、学习和发扬光大。学习它,使个人更有知识,更聪明睿智,更有文化涵养,更有爱国思想,使社会更文明,使我们的民族更有生命力和凝聚力。事实上,我们中华民族之所以生生不息,传统文化之所以传承有序,文言文这种突破时空限制的语言,起到非常巨大的作用。

其次,每一种语言,都是一个辽阔旖旎的世界。掌握一种语言,也就敲开了一座知识大门,可以从中获取许许多多的知识和智慧,同时也可以领略这种语言的美丽,领略其中许许多多优美的风光。文言文是一种非常成熟也非常凝练优雅的语言,一旦掌握了,就可以优游其中,去感受古人的生活、思想、情感,感受数千年文明古国的历史,感受文言文的巨大魅力。我们读四书,可以把握儒家思想的精华,可以汲取古人的智慧,会发现其中名言警句俯拾皆是,一定有益于为人处世。读《诗经》,尤其是其中的国风,可以感受古诗的语言美、意象美和音韵美,古人的爱情生活十分丰富多彩,古人的思想情感与两千多年后的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而古代一个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形象便跃然眼前。读《史记》,它就引导人们超越历史的隧道,了解几千年的历史文化,看到历史画廊中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了解到数千年的历史、文化、思想、政治等等,真切地感到《史记》是一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煌煌巨著。读陶渊明,细细品味他那“质而实绮,癯而实腴”的高超的语言艺术,欣赏他笔下美丽而质朴的田园景象和田园生活,并且仍然能令在物质文明相当丰富红尘万丈的现代人为之向往。读唐诗宋词,我们自然能感受到古典诗词的精美动人,感受到古人真挚而丰富细腻的思想情感,产生许许多多共鸣。读《水浒传》,我们就走进草莽英雄的世界,饮酒食肉,劫富济贫,快意恩仇,令人豪迈。读《红楼梦》,立即感受到钟鸣鼎食之家的富贵不凡,古典爱情的细腻高雅,缠绵悱恻,一个个古典少女的美丽多情,一首首古典诗词的优美芬芳。不过,《水浒传》和《红楼梦》是古代白话小说,但与中国古典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读《聊斋志异》,则让人步入一个鬼怪世界,佳狐美鬼,翩翩而来,畸人异事,可惊可愕,而其语言又是极为凝练优美的。

掌握了文言文,就能很好地欣赏古代精美的散文、诗歌、小说等等,不只能得到很多知识和智慧,而且可以得到很多的乐趣,使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变得丰盈而高雅。不懂文言文,不能阅读欣赏经史子集经典作品,包括明清时代的古代白话杰作《水浒传》、《红楼梦》、《儒林外史》等等(许多中学生说这些都是文言文),作为中国人来说,未免是个缺憾,人生就少掉一个大大的乐趣。当然,人生可乐之事非常之多,每样东西深入进去都有无穷的乐趣。现代相当多的国人不懂文言文,不能欣赏古典诗文,也可以生活得很快乐。而且,浮名浮利浓于酒,醉得世人总不醒。很多人在名利场中挣扎不已,在声色狗马中乐且未央,根本无暇关顾文学艺术之类了。但现代相当多青少年,除了看电视,玩电脑,听音乐之外,似乎一无所好,我看这也是人生的一种偏枯,甚至难免百无聊赖,文化水平就只能相当低下。这样的青少年如果很多,我们国家的未来就值得忧虑。

第三是现代汉语与古代汉语是一脉相承的,学好文言文,也一定能促进现代文的学习和深造。现代汉语的读音、字词、语法是从古代汉语发展来的,而且相同、相关的地方非常多。就成语而言,现代汉语的绝大多数成语是从古汉语来的,如果掌握了文言文,熟悉古典经典名著,对汉语的成语典故就会了解得深透,运用起来也必定得心应手。文言文学得好对现代文的学习有很大的帮助,使现代文学得更深透。五四以后的现当代大作家如鲁迅、郭沫若、茅盾、冰心、梁实秋、钱钟书、张中行等等,之所以取得那么大的成就,很大原因得力于精通文言文,精通古代的经典作品。我们当代作家不能超越现代作家,不能出现像鲁迅、郭沫若、沈从文、冰心、梁实秋等这样的大作家,一是文化素养上比不上那一代学人,一是社会环境的改变导致人生阅历的单一肤浅,一是与整个社会环境的改变息息相关。古今巨变,中西激荡,政治宽松,才能各方面都出现杰出的人物。那时仅杰出的作家就那么多,而他们中一部分活到1949年以后,就再也没有重要的作品问世了,与他们的前半生形成鲜明的对比。就学术方面,尤其是在文史方面,因为传统的文化教育已经断流,当代也就不能出现像王国维、梁启超、胡适、陈寅恪、冯友兰、叶圣陶、钱钟书、朱光潜等等一代大学者了。

胡适极力提倡白话文,其实他的文言水平,他的国学基础也是十分扎实的。他在《九年的家乡教育》和《我的信仰》两文中写了他的早年教育。他从五岁到十四岁(1895—1904)九年家乡所受的旧式教育,他依次诵读了《孝经》、《小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诗经》、《书经》、《易经》、《礼记》共十部经书。这里要注意的是诵读,也就是将这十部经书背下来了。不到八岁开始读《资治通鉴》,读到一百三十六卷时,他自己说成了一个无神论者。九岁开始读小说《水浒传》,像发现了一个新世界。以后一发不可收拾,他开始大量阅读小说。他说:“从此以后,我像老饕一般读尽了本村邻村所知的小说。这些小说都是用白话文或口语写的,既易了解,又有引人入胜的趣味,它们教我人生,好的也教,坏的也教,又给了我一件文艺的工具,若干年后,使我能在中国开始众所称为‘文学革命’的运动。”十二三岁可以将《聊斋志异》讲给家里姊妹们听,实际上是要将《聊斋》翻译成家乡话。十四岁来到上海时,已能写出十分像样的古文了。从这里可以看出,胡适后来能在学术上教育上和政治上都卓有建树,成为现代史上广有影响的人物,与其他早年打下的坚实的基础关系甚大。

胡适是个案,实际上,近现代在文学学术上大有成就的作家学者,以及其他方面卓有建树的人物,他们都有十分扎实的古文基础,有很深厚的传统文化修养。当代学人在这方面就先天不足,在文学上和学术上也就难以达到很高的水平,甚至因为不通文言文,不懂典故而闹出笑话来。也举一个名人的例子来说明。请看这段古文要如何翻译:

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吴越忠懿王钱俶常夜泊海上。风雨骤至,草莽间祥光烛照,钟梵隐然。询其地,古龙华寺基也。遂命大盈庄务将张仁泰赍金重建。

余秋雨先生在《文化苦旅·家住龙华》(P265)篇后附记里用现代文叙述出来:

        公元978年,北宋吴越忠懿王钱俶常夜泊海上,风雨骤至,但在朦胧中只见岸边草莽间有一种奇怪的光在闪耀,而且还隐隐听到了钟梵声,钱俶常忙问这是什么地方,随从人员告诉他,这是古龙华寺的地基,早成废墟。钱俶常觉得这天晚上上天对他投下了启示和期待,立即下令重建,这就是至今塔砖塔基上能找出那个年代印记的原因。

显然对那段文字的理解出现了一个大错误。因而金文明先生在《石破天惊逗秋雨·爱玩改名游戏的文化名人》(P205)中这样批评余秋雨:

        两相对照,余先生描述的那个故事,不就是从这里翻译过去的吗?可惜的是,他既不熟悉五代史,不知道吴越忠懿王名叫钱俶;又不通训诂,不了解“钱俶”后面的“常”字可以通“尝”,表示“曾经”的意思。他只认为“常”就是“经常”,忠懿王这次是偶尔“夜泊海上”,正遇“风雨骤至”、“祥光烛天”,“常”在这里讲不通,于是便想当然地把它往前面的“俶”字上靠,造出了一个史无其人的“钱俶常”。这样低级的错误,在我几十年的编辑生涯中,可以说从来没有遇到过。想着想着,我又不禁为余先生惋惜起来。

应该说,余秋雨先生是位极富才情的散文家,也是一位很有素养的学者。当然,他在传统文史方面的素养,与老一辈作家学者们相比起来,恐怕要大大不如了。同时,因为他的文化散文牵涉面很广,也因为古文和古典文史的缺憾,使他的文化散文出现了不少错误,甚至是大大地出丑了,如上面所引的就是一例。这也影响了他的散文的质量,影响了他的声誉。话说回来,余秋雨的散文,尤其是《文化苦旅》是值得阅读的。如果还有兴趣,再读他的《山居笔记》、《霜冷长河》、《行者无疆》等等,再读金文明的《石破天惊逗秋雨》,更好地赏读余秋雨,也更能知道古文和古典文史的重要性。

四是学好文言文,才能更好地欣赏古典白话经典作品和现当代大家名家的作品。因为古典白话作品如《红楼梦》、《水浒传》、《镜花缘》、《儒林外史》、《儿女英雄传》等等明清长篇小说,有许多文言成分,如《红楼梦》中不仅涉及很多古典文化知识,有很多文言词汇,而人物对话有的就是用文言写成的,而其中的古典诗词,如果没有一定的文言诗词造诣,就很难理解欣赏的。其实,《红楼梦》对作者来说,意在传诗也是重要的一个目的,脂砚斋评点《石头记》,第一回中就说:“余谓雪芹撰此书中,亦为传诗之意。”而鲁迅、周作人、郭沫若、郁达夫、冰心、梁实秋、钱钟书、张中行等等现当代大名家,如果读者没有一定的文言基础和文化素养,就难以对他们的作品较好地理解欣赏。而他们用浅近文言写就的文章、书信、日记以及传统的旧体诗等等,就更无法欣赏了。

五是学好文言文,多读古书,在增长知识、提升智慧、增强道德文化素养的同时,也可以将这些东西运用到实际生活和说话写作之中,尤其是可以将古诗文中很多充满智慧的名言警句,经常地运用到实际生活中。四书五经里头的名言警句尤其多,姑举若干则:

1.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2.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3.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4.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5.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6.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7.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8.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9.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10.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閲,其何以行之哉?”

《论语》一书,几乎都是名言警句,这只是从其中一二章里摘录数则。下边再摘录若干,与大家共同欣赏。

        1.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人在其中矣。”(子张19/6/244)

        2.孟子曰:“人有所不为,而后可以有为。”(离娄下8/160)

        3.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尽心上)

        4.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上传五章)

        5.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下传十二章)

        6.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7.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8.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知北游,陈563)

        9.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齐物论,陈74)

        10.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货殖列传)

        11.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昏,如兄如弟。(邶风·谷风)

这只是先秦和《史记》里摘引若干则。经典作品中的名言警句极多,这些名言警句多数是极富有人生哲理的,一部分则是很好地描绘了自然或社会景观,言简意赅,充满智慧,通过它们可以很好地认识社会,感悟道理,观察景物。这是几千年文明的结晶。现代人和外国的名言警句自然也不少,但不如古代那么多,那么精炼有味。就外国而言,除了古希腊的“认识你自己”、亚里士多德的“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培根的“知识就是力量”、莎士比亚的“懦弱啊,你的名字叫女人”、普罗泰戈拉的“人是万物的尺度”等若干个极为脍炙人口的警句外,其他广为传诵的实在太少了。

六是学好文言文,就高考来说,十分重要。高考语文卷,文言文部分因为答案明确,如果考生水平较好,是较容易得分的,甚至可以得满分。相反,现代文阅读部分,谁也没把握得高分,因为往往题目偏难,答案唯一,就很难得分了。

以上说了很多,无非是文言文大有用处。我们现在绝大多数中学生不喜欢文言文,一是觉得它没有用处;一是因为时代隔阂,学习起来有一定难度。不只学生,甚至我们相当部分语文教师,也是觉得文言文用处不大,学好不易。如果觉得某样东西没有用处,或者仅仅为了应试而学习,那么必定动力少,投入少,再加上方法未当,效果就一定不好。

虽然将文言文的用处说了许多,但很多青少年和成年人一定要说,文言文没多少用处。的确,文言文已经远较远离现实生活,但文言文并非死的语言,因为它与现代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与现实生活也有一定的联系,而且是传统文化的依托,不能读懂文言文,就很难敲开传统文化这扇大门,并将传统发扬光大起来。

现在人们说的有用无用,绝大多数就物质而言。同时,有用无用,也是因人而异的。从大的角度来说,没有一种东西没有价值,也没有一种东西需要人人去学习掌握。就中学开设的科目,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历史、地理、体育等等,都是很基础很重要的。但就个体而言,绝非每个科目人人都要去读它,都要花那么多时间精力去读。在高中,我看数学花去最多时间,中学生约有三分之一的时间花在数学上。有没有必要花那么多时间精力,读得那么深呢?如果就现实看来,一般人只要学习加减乘除四则运算即可以应付现实生活了,而到了现在,甚至四则运算不会也没关系,也可以生活得很好,因为有计算机、计算器帮人运算了。再如英语,从小学到博士,都要学它,其实也没必要让全体的青少年在英语上花费那么多的时间精力,对青少年来说,那是时间精力上的巨大的浪费,也造成人才成长的巨大的障碍。为了应付考试,青少年就要花费巨大的时间精力去读许多自己不喜欢而且也未必有用的东西,就使得中国一代代青少年在考试的鞭打下,痛苦地生活,扭曲地成长。

这里,请让我念一段潘新和老师《语文:回望与沉思》一书里(P164)的话:

    为什么20世纪……就不一回事。

我们老师只要稍稍思考一下,只要按常情常理想想,我们的中小学教育,有很多东西是无谓的,或者仅仅为了考试而已。这里包括语文中的不少东西也没用,文言文也没必要要求每个中学生都去读它。不过,如果中学生不要求各科全面发展,高考数学不要那么难,英语也不要人人都去读它,也不要那么难,多留时间让中学生多读些语文,多背诵些古诗文,多阅读经典名著,多读些我国的历史和哲学著作等等,对青少年文化素养的总体提高,那会更有益处的。

以上所说的是学习文言文的用处,下边要谈谈文言文教学和教师的文言文学习。

每种语言的构成不外是语音、词汇、语法和书写形式。现代汉语与古汉语是一脉相承的。现代汉语的语音和语法与古汉语相差不大,最大的是词汇。古汉语词汇发展到现代汉语,不外是词义扩大、缩小和改变。现代人读不懂文言文,主要是文言中许多词语的意思不理解,缺少文言语感。举几个例子来看看:

    1.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下传第五章)

    2.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述而7/4/75)

3.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述而7/5/76)

4.为我吊望诸君之墓,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韩愈《送董邵南序》)

5.不爱浓妆爱淡妆,天然风韵压群芳。果然我见犹怜汝,争怪檀郎兴欲狂。(家4/58)

第1第2句,信、燕居、申申、夭夭几个词语弄清楚,句子就能理解了。第3句没有不懂的词语,虽然是倒装句,但很好理解。第4句有个小陷阱。郭沫若先生的自传《我的童年》里,讲到中学时,他的一位老师,原来是峨嵋县的秀才,又是留日学生,讲课时在这句话上出了丑:

        他不知道“望诸君”就是乐毅,他讲道:“你去把那些诸君的坟墓吊望一下罢,看那市面上还有没有从前的卖狗肉的?”我们好笑,笑得忍不住,我们给他取了个日本式的诨名叫“猪头望三郎”,别号又叫“狗肉先生”。(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第1 版《郭沫若选集》P91—92)

第5句,如果熟悉成语“我见犹怜”和词语“檀郎”,整首诗的意思就迎刃而解了。

所以,文言文教学,我觉得应当十分重视词语教学,让学生不断积累文言词语。文言文词语有一般的词语,有成语典故,有典章制度等历史地理方面的词语,如人名、地名、职官、器物等等。词语以实词为多,是教学重点;虚词少,相对次要。但我们现今的文言教学,往往过于强调虚词,而忽略实词,在少数虚词上不断缠绕,在文言语法上再三推敲,主次不清,轻重倒置,费时多而收效少。而有的虚词本来就不好解释,或者有不同的理解,见仁见智,同时又无关大局。之所以过多关注虚词和文言语法,一种是以为这也可以找到规律,以简驭繁;一是这样一一落实,才能让学生明白;一是已经形成了习惯教学,大家轻车熟路,都往这里走;一是跟现今的考试也很有关系。但过分注重虚词教学,弊病甚多,举个例子: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诗大序》)

共56字,之也于而者共15字,而之字共11字。从中看到,虚词很重要,一表一定意思,一表语法意义,一表语气,一使读来朗畅有味。但虚词又很难讲,有的也不必讲。如果将这一小段话里虚词一一细加分析,恐怕要耗费掉大半节课,但即使弄明白了,如果不能体会出虚词的妙处,也没意义,或者只是捡了芝麻掉了西瓜。所以,文言文教学,如果要一一弄清每篇课文中的虚词,既耗时,也很难做到,也没多少必要。因为学习文言文,主要是希望达到能够阅读文言文,学习文化知识,提高文化素养。当然,学生的主要目的是通过考试,但也没必要一个个无关紧要的文言虚词一一推敲过去,那样费力多而收效少。

文言文的特点是极为含蓄凝练,造成含蓄凝练的原因,主要是行文俭省,多单音词,一词多义,多省略,多采用意会法。也举例说明:

        1.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述而》7/6/76)

        2.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中庸》第一章)

看看这两句话,只有“天命”是双音词,其他都是单音词,文字就很凝练而且不易理解。特别是“性”“道”“教”三个字含义广泛不定,要对译相当困难,即使翻译,也只能译出其中表层的或者一部分的意思来。(1.杨伯峻译为:目标在“道”,根据在“德”,倚靠在“仁”,而游憩于礼、乐、射、御、书、数之中。P67徐志刚译为:以道为志向,以德为根据,以仁为凭借,以六艺为活动范围。拙译:以道为目标,以德为根据,以仁为归依,而畅游玩索于六艺之中。2.白话四书五经:天所赋予人的自然禀赋就叫做本性,遵循自己本性去做这就叫做正道,发扬正道修养就叫做教化。拙译:天所赋予的禀赋叫做本性,人按照本性去做叫做正道,发扬正道叫做教化。)省略留白的也举些例子:

        1.永州之野产异蛇,(蛇)黑质而白章,(蛇)触草木,(草木)尽死,(蛇)以啮人,(人)无御之者。(柳宗元《捕蛇者说》)

        2.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中庸》21章)

        3.东门之墠,茹藘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  东门之栗,有践家室。岂不尔思,子不我即。(郑风·东门之墠,程俊英诗经注释上P249)

        4.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

从例1可以看出,文言文省略多,而且上下句不同主语可以省略,现代汉语一般是不能省略的。例2例3可以看出文言文多有意会法,一片神行,后人读文言文和古典诗词要把作者省略的部分补充出来。至于后人的理解,有的并不符合作者的本意。当然,多数文言句式与现代文相同,上下句主谓语一致,容易理解,如例4即是。

第二,我觉得要多培养学生的文言语感,文言文的推理想象能力。不只文言文,现代文也一样,语文学得好,需要有良好的语言感受能力和想象推理能力,一读,就能很好地理解,并能感知一句话,一篇文章,一首诗,它好不好,好在哪里,差在哪里,达到怎样的高度。也宜举例稍作分析:

    1.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喻大。

    2.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姜夔《踏莎行》)

    3.秋并不是名花,也不是美酒,那一种半开半醉的状态,在领略秋的过程上,是不合适的。(郁达夫《故都的秋》)

    4.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5.万岁,我只他妈的喊了一声,胡须长出来了。

例1是太史公《李将军列传》中的名言。这句话,我想来至少不下20位学生问我是什么意思。可见这些学生不善于推理想象,将作者思维中跳跃省略的部分补充出来。例2是姜白石的名篇。读诗词首先要能把握住作者的思路,则整首诗词大意就能较好把握了。此词些什么?哪句最好?好在何处?古典爱情诗词,有的是从对方落笔来写的,此词也一样。大致是梦见意中人如何美丽多情,楚楚动人。最好的句子显然是末尾两句。周啸天先生这样评赏:“末二句写作者梦醒后深情想象情人魂魄归去的情景:在一片明月光下,淮南千山是如此冷清,她就这样独自归去无人照管。一种惜玉怜香之情,一种深切的负疚之感,洋溢于字里行间,感染至深。”(《唐宋词鉴赏辞典》1713)王国维先生说:“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此与其另一名句“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有相似之处。第3句,也很多学生不能较好地理解,一是不能联系上下文,一是其中隐含一句名句,学生没读过。例4例5是当代诗人的诗句,省略跳跃很多,要能想象得出来,同时最好还要有一定的生活阅历,才会理解得更好。

第三,我觉得学生要较多地接触文言文,要有较大量的阅读、朗诵、记忆。语言是实践的科目,没有大量的阅读记诵,难以积累词汇,培养语感,增添知识。所以,无论是现代文还是文言文,或者外语,都需要相当数量的阅读诵习。福建省语文学会原会长陈日亮老师服膺鲁迅先生,他说:“鲁迅总结小孩学话是‘不断地听取,记住,分析,比较。’这八个字,可以奉为学习语文的要诀。”他强调:“课堂要以诵习为主,教师要严求‘精讲’。”甚至说:“必须用相当‘巨大量’的读书代替课文讲授。语文应更名为读书课,或者实际上已成为读书课。”(俱见《我即语文》一书)

第四,要让学生多读经典,多背诵精美的古诗文。现今中学生不只古诗文读得少,而且读的有的也不够经典,而背诵更是普遍的偏少。《红楼梦》48回黛玉教香菱作诗,是很重要的一回,我觉得老师们宜细读。黛玉怎样教香菱学诗呢?她说:

    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诗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再把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瑒、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明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功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这里一是选择经典作家读,一是多读,一是熟读,如此而已。文言文要学得较好,没有一定量的阅读积累是办不到的。而且还应该尽可能多地背诵。古人不用说,现代的一些著名人物都是阅读背诵得很多。据说郭沫若和巴金,都能把整本的《古文观止》背下来;著名数学家苏步青教授,自说他从小学二年级时开始背《左传》,到小学六年级,把整部《左传》背下来了苏步青教授不仅是世界闻名的数学家,而且在古文诗词方面也有相当深厚的素养,而且他一再告诫青少年语文学习的重要性。

学好文言文,一是要注重词语的积累;一是要多多培养文言语感,增强想象推理能力;一是尽可能多读多背诵,尤其要多背诵经典的古诗文。

现在中学文言文教学,普遍是教师讲得多,讲得细,讲得偏于琐碎。这样产生的毛病,一是学生读书的时间原本就少,学习语文的时间本来就不足,教师再喋喋不休地讲,无形中就更占用了学生有限的读书时间。二是讲得过细,就如母亲嚼饭喂婴儿,虽然便于婴儿消化,却不利于提高消化力,老师细讲文言文,不利于学生文言文阅读能力的提高。甚至有的学生除了老师教过的文言文能理解外,其他的一概都看不懂,说明没有文言语感,没有阅读能力。三是多讲难免繁琐,学生听得很累,更加重对文言文的厌恶感。而学生又投入很少,除了课本古诗文以外,绝大多数没有课外阅读,而背诵就更少,这样就很难增加文言词汇,培养较好的文言语感,产生并提高对文言文的阅读兴趣。相当部分学生读古诗文仅仅是为了考试,没有更高的目标,没有兴趣,没有投入,文言文是学不好的。

课堂上文言文教学,应该有轻有重,有详有略,每节课尽量留下一定的时间让学生自读和诵读,不宜一字一句琐琐细细地满堂灌。有的可以有所引申拓展,说得更让人信服,更贴近生活,更使人感到古诗文的美妙和作用。那样,就可能一步步地引导学生去阅读古诗文,渐渐地培养起兴趣来。

如何引申拓展,讲得更有趣,更让学生关注生活,注重积累,举两个自己的教学做法。一个是在春天,桃花开放的时候,给学生讲崔护的《题都城南庄》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顺便讲孟棨《本事诗》里的故事,希望同学们有空去郊游踏青。一个是讲《归去来兮辞》。我说这是古文经典作品,它好在何处?影响有多大?此文妙处,我的归纳是:感情真挚,语言清新,景象优美,怀抱高雅,影响后来,极为巨大。巨大在何处呢 ?我举三例:一是李清照号易安居士,并将其居处命名为“归来堂”,就是非常仰慕陶渊明,极喜《归去来兮辞》。二是本县风光。古田三中的陈孝诗老师,他的老家在鹤塘溪边村。他的祖父早年在上海经商,赚了很多钱,后来回到老家,为三个儿子盖了三座大房子。其中一幢房子门前白白的墙壁上有他的祖父手书的《归去来兮辞》,字为端楷,每字大约二寸许。这可以看出后人深受陶渊明的影响,喜欢归隐田园,过着农耕生活。三是讲了甘国宝父亲的故事。

这样,就有趣些,让学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归去来兮辞》的魅力,感受到陶渊明的影响,也感受到古诗文的魅力,古诗文仍然强健地活着,不断地影响着人们。当然,这需要教师多阅读,多关注,多积累。

作为教师,喜欢文言文的恐怕也只是一小部分。但教师是传道授业者,要想教好文言文,包括古典诗词,自己就要在这方面有所用功。孔子说:“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雍也6/30/73)立人者首先要自立,自己有所钻研。如果没有钻研,没有兴趣,就难以教得好,而且也会教得难受。《大学》里头说:“是故君子有诸而后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自己有某方面的优点,才好希望他人也要具备这些优点;自己没有某方面的缺点,才能批评有这方面缺点的人。这是自树,是榜样的力量。

教师要提高古诗文的水平,也像上面说的,多读,多积累文言词汇,加强语感,还要多记诵。当然,也应该从经典入手,反复诵读,持之以恒,真积力久,自然深入进去,并且读出乐趣来了。

古诗文经典很多,我觉得首选还是四书五经。古人那么看重四书五经,后来它成了读书人人人要诵读的经典,这是历史的选择,也就是它们在内容和艺术两方面都是极为精美的。其中又以四书为主,四书又以《论语》为主,为入门必读之书。《论语》内容丰富,含义深刻,语言简练,意味深长,无论为学、修身、实用等各方面来说,我觉得都是率先要读,要通读,甚至要背诵的。其次可读《大学》和《中庸》,都很短,也极为精彩。然后可读《孟子》一书,或先选读,然后全读,或者就细细地通读。四书读熟了,对我国几千年的传统文化,主要是儒家文化,就会有较好的把握了。

就实用的角度来说,有两部极为著名的选本需要全读细读。一部是《古文观止》,一部是清朝人孙洙的《唐诗三百首》。最好要选择好的专家的注释本来读。《古文观止》现在最为通行的是岳麓书社出的,很好读,也很好用。《唐诗三百首》我自己读的是金性尧的注释本。福建省高考语文卷,已经从《古文观止》里选过两篇文章,也就是考了两年。《古文观止》可以先从第七卷读到十二卷,然后再从第一卷读起。

如果喜欢轻松有趣的,建议老师们去读刘义庆的《世说新语》和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细细读来,必有极大的趣味,也一定收获很多。还可以读明清人的散文,如张岱的《陶庵梦忆》、沈复的《浮生六记》、冒辟疆的《影梅庵忆语》等等,大致清新优雅,真挚感人。

《礼记·学记》里头说:“虽有佳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古代诗文也是这样,没去读它,不知其中的妙趣,甚至望而生畏;一旦读进去,就可能觉得五彩缤纷,乐趣横生了。

喋喋不休,说了很多,错谬之处,望各位老师多多指正。谢谢大家。

 

2008.7.6下午开始草拟,而后感冒颇重,写作甚慢,经六七天拟成,而感冒亦已渐好。至前一周许开始打字修改,越改越有所添加,字数亦愈来愈多,不胜其烦矣。于是草草收束,俟后再行改订可也。2008.7.29上午,连日台风雨,潇潇不止。7.30下午从头看下,稍稍校改一遍。节盫于帘青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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